倪匡訪談:我唯一可以謀生的手段就是寫作

徐若瑄
徐若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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倪匡訪談:我唯一可以謀生的手段就是寫作

本文摘自《訪問歷史――三十位中國知識人的笑聲淚影》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 2022年9月

老爷子很真实,我蛮喜欢,侵权即删。

倪匡先生的住處位於香港銅鑼灣,高處可見豪宅,低處是一片舊樓。

他說:「每天看著窗外風景,告訴自己:比上不足,比下有餘。」

剛坐下來,他就介紹:「我們在美國的房子很大,見過的人沒有不喜歡的。這房子是一個建築家專門建給一個舞蹈家住的,三層五千多尺,每層樓只有一間房,反而有四個洗手問,古怪到極點,我一看就喜歡。」

從平靜的美國回到熱鬧的香港,倪匡順其自然,說起美國神采飛揚,談到香港妙語連珠。一個下午的採訪,是在笑聲中度過的。

1935年,倪匡生於上海。

1937年抗戰爆發後,一度由家長帶到故鄉浙江鎮海的鄉下避難。童年時喜歡博覽群書,養成了一生好讀雜書的習慣。

1951年,倪匡初中畢業後進入華東人民革命大學受訓三個月,後參加解放軍和公安,至蘇北、內蒙古墾荒。

1957年,倪匡由內蒙古至香港。初到香港時,在工廠做雜工,並在夜校讀書。倪匡自信寫作天賦與生俱來,於是提筆創作,投稿即中,開始以寫稿為生。不久,倪匡用筆名「衛斯理」寫的小說在《明報》副刊連載,一舉成名。

李懷宇:江湖上傳聞你從內蒙古騎馬到香港,到底實情是怎樣的?

倪匡:騎馬怎麽能騎到香港呢?這根本就離奇到極點!

1956年,黨委書記突然間說我犯這樣錯誤那樣錯誤,完全是反革命分子,把我關起來審查,讓一個工作小組查我有沒有反革命背景。我在內蒙古離開我的單位時,騎一匹馬,本來想向北方走的,五月份下一場大雪,我看不到北斗星,就朝東走,見到火車,也不理它是朝南朝北,就上了火車。那時候有人查票,但不是每站都查,有人來查就下來,沒有人來查就再上去(大笑)。到了上海,那時候「鳴放」剛剛開始,還沒有「反右」,時間剛剛好,所以說我運氣好。我一輩子運氣好得不得了,很多事應該過不了關的,應該死的,我都沒有努力,但都過來了。

那時候上海的公園有人擺檔,去香港要多少多少錢,人到了香港再給錢,坐大輪船到香港要四百五十元,偷渡到香港要一百五十元。那時候我父母已經來香港了,我就寫信問父母,他們說最多能負責一百五十元,我就用一百五十元的方法來了。這樣子被塞進運菜的船,船上有暗艙的,大家都塞在里面,到了公海沒有人巡邏,可以上甲板休息一下,大家聊聊天。

到了九龍哪一個碼頭上岸我都不記得,一上岸,當時香港的政策是來了香港就可以拿身份證。我在香港又沒有學歷,又不會講廣東話,只能去做體力活。有很多年輕人集中在荃灣,那時候荃灣很荒涼,很簡陋的工作環境,但是已經很開心了,因為自由了。我是什麽雜工都做,一天有三塊半工錢,由工頭抽去六毫子,那時候一碗叉燒飯七毫子,這麽大碗叉燒飯(用手比劃)!我第一次吃,天下有這麽好吃的東西!我們在內地經歷過大饑荒嘛。我一天拿兩塊九,可以吃四碗。有飯吃,自由自在,非常開心!

李懷宇:很快就發現寫稿可以賺更多的錢了?

倪匡:1957年7月我到香港,第一篇小說發表是在10月,在《工商日報》投稿的,一投就中。很妙的,到現在為止,我還很喜歡投稿,從來沒有被人退稿。後來有一個記者很偉大,不知道從哪裡找到我發表的第一篇稿,拿來重新排版,我自己看了打冷顫,那時候文藝腔,每句話都有五六十字長(大笑)。那時候我只有二十二歲。那篇稿有一萬字,我在一個下午寫的,還很小心地抄了一遍,才寄出去。你猜他們給我多少稿費?

給了九十元!不止一個月工資。這一個下午就可以拿這麽多錢,原來在香港寫稿是可以養活自己的。他們說《工商日報》是大報,其他小報就沒有這麽高的稿費,我說即使小報一塊錢一千字也好。此後我就去投《真報》、《新聞天地》,個個都採用了。從此我就不用做工,專心寫稿了。如果不從內地來到香港,非但沒有機會寫作,連繼續活下去的機會都沒有。「反右」我肯定過不了關,「文革」也挨不過。幸虧來了香港,沒想到中國文化靠香港這個小地方來發揚光大。

李懷宇:後來你在報界的第一份工作是在《真報》?

倪匡:我在《真報》投稿投多了,他們就叫我去工作了。我那時候寫政治性雜文的,他們說你的政治觀點這麽特別,知道XXX那麽多XX,好像很了解XXX似的。我說我當兵出來的,當然了解了。那時候辦報紙很兒戲的,缺三千字的稿子,就叫我寫三千字來。後來副刊有一個武俠小說家司馬翎,突然斷稿不來了,我一直看武俠小說的,續下去很容易,就續寫他的小說,結果個個都叫好。後來他不寫了,就由我來寫,寫了不到三個月,《明報》就來找我了。

李懷宇:這樣就和金庸先生認識了?

倪匡:是的。在報界,我從來沒有主動要求過別人,完全不和人家爭的。我是不喜歡爭取的人。我所有的工作都是人家找我的。當時很多報紙都來找我寫稿,但是我的很多武俠小說都沒有存下來。當時我寫衛斯理是很偶然的機會,我在《明報》已經寫了兩篇武俠小說,查先生(金庸)說:再寫一篇。我說:難道又是武俠小說嗎?他說:是啊,好像不是很好。我說:現在占士邦(詹姆斯?邦德)很流行。他說:那你就寫時裝武俠小說,時代背景是現在,但是主角會武功,很特別的,可以一試。我寫第一篇是時裝武俠小說,第二篇也是,到第三篇時,我說:加一點幻想好不好?他說:好!於是我在第三篇才開始寫成幻想小說。

李懷宇:你自己說是幻想小說,但是人家總說是科幻小說。

倪匡:我自己從來沒有說是科幻小說。出版社一定要說是科幻小說,我不反對,出版社給我出書,封面是黃色、綠色、紅色,我也完全不理。我不懂,要理這些事幹什麽?而且我覺得一本書的封面有什麽關係呢?人家看的是內容。我反而覺得現在出的書用的紙張太好,紙張太白,看到我眼紅,用黃一點的紙也許會好一點。我寫稿,除了第一篇重新抄過一遍,以後的稿沒有再看第二遍的,更不要說改了。寫完已經很累了,還要看第二遍嗎?小說最重要的是好看,其中有一些小錯誤有什麽關係呢?不止小說是這樣,文章也是這樣,文章是講究氣勢磅礴、汪洋恣肆,使人看了有感受,其中有一些小錯誤有什麽關係呢?好像余秋雨散文寫得這麽好,但是其中有一些小錯誤,金文明先生猛挑他的錯誤,我看了哈哈大笑。即使金文明講的全對,余秋雨錯了,金文明始終是金文明,余秋雨始終是余秋雨。

李懷宇:那時候看不看金庸先生正在連載的武俠小說?

倪匡:看,我最喜歡武俠小說,到現在我都看查先生的武俠小說,年年都看一遍。我有很多書年年都看一遍的,金庸小說、《聊齋》、《水滸傳》、《紅樓夢》,溫故知新,次次都有收獲。

李懷宇:你相信寫作是靠天才?

倪匡:我相信寫作是靠天才的。現在的小孩子問我:為什麽會寫?我也不明白為什麽會寫,沒有別的辦法來謀生,只有靠寫作來謀生了。凡是藝術的東西,都是靠天才的。靠訓練可以訓練出一個數學家,但是訓練不出小說家。

倪匡曾說:「我是個極端情緒化、常常糊里糊塗的人。我不喜歡受約束,不愛爭勝負,不喜歡正經八百,也絕不會道貌岸然。」倪匡喜歡結交朋友,他和古龍、金庸、張徹、蔡瀾、黃霑之間的趣事,說之不盡。

李懷宇:有人說古龍狡猾,一行寫很短的句子,用“星。/星星。/滿天星。”之類的手法,大賺稿費。

倪匡:他的目的不是為了騙稿費,他喜歡這種寫法。

李懷宇:你最欣賞的臺灣作家是古龍?

倪匡:古龍當然是最好的朋友。有一次我到臺灣,沒有告訴他,他也不知道從誰那裡聽說我來了,全臺北的酒店找我,終於被他找到,大家在一起很開心。我們一起吃喝玩樂,人家覺得很奇怪,我們兩個人是莫名其妙的,坐在一起,一句話都沒有說,就哈哈大笑,很爽,很好玩!

李懷宇:可惜他四十八歲就去世了。

倪匡:我一生當中寫過最好的文章就是古龍的訃文,只有三百來字。很多人看了之後,爭著要我為他們寫訃文。(大笑)

李懷宇:古龍去世時,你們這些朋友合買了四十八瓶XO?

倪匡:是我一個人出的錢。後來大家打開了來喝,每瓶酒都喝了一半,喝到醉了。算起來,我和古龍是1967年在臺灣第一次見面,之前我代武俠小說雜誌約他寫稿,他寫了《絕代雙驕》。他寫了一段就斷稿,我幫他續了很多。所有名家的小說我都續過,金庸續過,古龍續過,臥龍生續過,諸葛青雲續過,司馬翎續過,我喜歡續小說,我覺得很好玩。

李懷宇:金庸的小說中你續過《天龍八部》中那一段,傳說金庸從歐洲回來,你的第一句話是:「對不起,我將阿紫的眼睛弄瞎了。」

倪匡:不是的,他已經知道了(大笑)。他望著我,我說:「你臨走時叫我不要弄死人嘛,我是弄傷人了,打打殺殺肯定會受傷嘛。」金庸不愧是大小說家,他本來有通盤計劃,讓我這麽搗蛋一下,後來發展的那段故事多好啊。

李懷宇:你還寫了一副對聯「屢替張徹編劇本,曾代金庸寫小說」?

(張徹 1923-2022,原名張易揚,浙江寧波人,生於上海。40年代開始從事電影工作,是新派武俠片的掌門人,代表作有《獨臂刀》、《刺馬》等。2022年,獲得香港電影金像獎終身成就獎。)

倪匡:(大笑)「屢為張徹編劇本,曾代金庸續小說。」很妙,沒有人做得到。

李懷宇:你和張徹先生認識好像是從打筆戰開始的?

倪匡:我想是1960年之前,起初他從臺灣來香港,寫影評。我在《真報》,編輯說:「今天影評沒有了,上海仔,你來寫一篇。」我說:「我還沒有看戲呢。」「看戲來不及了,你看說明書吧。」(大笑)張徹是很霸道的,就說《真報》影評完全不通,我就跟他打筆戰。你知道當時香港的新聞圈很小,筆戰打得多了,上海人在一起說,張徹我們認識,倪匡也認識,大家就約在一起吃飯聊天。他也是上海長大的,那時幾乎天天見面。後來他當了導演,突然間來找我寫劇本,我說:「我不會寫劇本。」「你就當小說那樣寫。」「這樣我就會。」(大笑)

李懷宇:和他合作的《獨臂刀》最早出名了。

倪匡:《獨臂刀》是第一部,以後差不多全部都讓我編劇。

李懷宇:張徹先生在片場經常罵人?

倪匡:是呀,那時候導演一定罵人。導演很威風的,坐在那裡,咬一支雪茄,戴一個黑眼鏡,身邊四五個人服侍,一起身,那張椅子要跟著他走。我認識的導演沒有一個不罵人的。

李懷宇:張徹先生的文章也寫得很有氣勢。

倪匡:他的文化程度很高,在電影界文化程度最高的就是他了,他自己也寫劇本,寫小說。他和胡金銓的文化程度都很高。現在電影界的人完全不懂文化的,不讀書的。

李懷宇:你那時候寫的劇本,張徹先生有沒有不拍的?

倪匡:沒試過,他拍不拍我完全不理的。我很霸道的,不是一手交錢,一手交貨,我是拿了支票才寫的。我寫劇本是空前絕後的:錢是先收的,寫後不改的(大笑)。

李懷宇:什麽時候認識蔡瀾先生?

倪匡:有三十多年的交情了,那時候亦舒在邵氏,說有一個剛從日本回來的人很好玩,叫做蔡瀾。我第一次到他家,就用他家裡的電飯煲來熱日本清酒。蔡瀾很喜歡朋友的,我認識的人當中,唯一一個沒有人在背後說他壞話的就是蔡瀾,做人做到這樣很難得,太君子了。蔡瀾做生意常被人騙,他都不出聲,他本事大,按照他這種性格本來在香港早就被人家吃死了。

李懷宇:蔡瀾先生說第一次讓你去演戲是用路易十三引誘你,才成功了。

倪匡:是呀,他說有好酒喝,又有很多靚女來聽我說故事。那時候利智剛剛選中了亞姐冠軍嘛。

李懷宇:聽說利智選中亞姐冠軍是你力撐的啊?

倪匡:沒有,我哪裡有資格力撐她。記者來問我,我說:「今年最靚就是這位利小姐啦,如果選不中就奇怪。」記者說:「你老眼昏花了。」後來個個都說她靚。

李懷宇:蔡瀾先生寫你演戲的那些事就像小說一樣,是真的還是假的?

倪匡:當然是真的。我演過很多部戲的跑龍套,有一個戲叫《四千金》,四個靚女,老爸是一個作家,介紹倪匡去演,人家說:「倪匡哪里像作家?」(大笑)

李懷宇:他以為作家要咬根煙鬥,寫稿寫到咳血才像。

倪匡:是呀,當跑龍套多好玩呀!在片場要十二個小時,我真正演出的時間最多半小時,其他十一個半小時坐在那裡沒事做,全套柏楊版的白話《資治通鑑》就是我在當跑龍套時看完的。

李懷宇:你還演過嫖客?

倪匡:我第一部戲就演嫖客。第一晚演得人家很滿意,第二晚喝醉酒了,全部演員都是大牌明星,在等我一個人,導演打電話給蔡瀾:「你介紹來的人,現在怎麽辦?」蔡瀾說:「他演什麽?」「演喝醉酒的嫖客。」「這不正合適嗎?」於是就把我搬上一頂轎子,後面一個人把我的手搖呀搖的,個個都說我演醉酒演得很像(大笑)。第二天我酒醒了,整個片場只有我一個孤零零的,我還以為是到了什麽地方呢。

李懷宇:後來有人對倪太說:「蔡瀾叫倪匡演作家也就算了,叫他演嫖客,簡直是污辱了大作家。」

倪匡:倪太說:「他本來就是嘛。」(大笑)

李懷宇:黃先生也是很早就認識了?

倪匡:我認識黃很早,第一次見面是1972年,為什麽記得這麽清楚呢?因為那時我另外租了一層樓來放貝殼,我放貝殼的房子比現在的房子還大。我們一見面就談得很投機,我始終覺得人的腦電波頻率如果合拍就可以談得投機,有很多人半句話都不投機。最近我認識兩個新朋友,李天命和陶傑,一見面大家自然會擁抱,自然會聊天,覺得很有味道。陶傑是才子,董橋也是才子。董橋和我見面很客氣,但是就談不到一塊兒。我喜歡開放一點的人。我和查先生很熟,都已經算是談得好了,但還是有些東西要顧忌一下。

李懷宇:江湖上說金庸、倪匡、蔡瀾、黃是「四大才子」。

倪匡:他們三人是,我不是,英文一句都不懂。查先生的英文雖然有些口音,但是英文程度很深。我記得四十多年前到他家里,有一個很大的櫃子,不知道放什麽東西,後來一看,是一張張卡片,全部是英文,有幾萬張。他講話一向不多,廣東話、國語都不行。

1992年秋,倪匡飄然離開香港,隱居美國,留下一紙聲明:我已決心「淡出」,自此天涯海角,閑雲野鶴;醉裡乾坤,壺中日月;竹里坐享,花間補讀;世事無我,紛擾由他;新舊相知,若居然偶有念及,可當作早登極樂。一去十四年,直到2022年才回到香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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